五
住着男青年的两排帐篷并排立着,每个帐篷都有几个小窗户,晨风一吹轻轻鼓荡,边角簌簌作响。
靠上边那一排帐篷的最北端,住着老拖拉机手艾厚万,他和青年们不太交流。这几天,天还没大亮,旁人都还裹着被褥酣睡,他就悄无声息地起了身。他手脚麻利,搬来两根粗实的木杆往帐篷旁一支,手脚并用顺着木杆往帐篷上爬,动作熟稔又轻巧,半点不见拖沓。
他趴在帐篷顶沿,眯着眼望向帐篷上方一块小凹兜的方向,安安静静看上许久,才慢悠悠顺着木杆滑落到地面。
这天他刚落地,脸上神色慌张,连连摆着手念叨:“完了完了,小长虫都出蛋壳了!”
帐篷里的青年们听得一头雾水,纷纷围了上来追问缘由。一番打听过后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日子,老艾师傅每天天不亮就爬杆上帐篷,根本不是闲得无事张望风景,竟是专程守着看帐篷上边野蛇孵化幼蛇。一时间众人又惊奇又好笑。
也就是这时,帐篷内,突然出现十多条小蛇在轻轻爬动,老艾师傅说:“他是听到蛇在帐篷顶上叫,才发现蛇在帐篷顶上孵化的,但不知道小蛇孵出后怎么跑进帐篷的。”
青年们放假返回山上的车子上面又增加两位女生,是五七办从新村青年点抽调派给曙光青年点的两名青年场长——蔡桂荣、赵桂珍。
蔡桂荣和赵桂珍两人的年龄比这些人要大一两岁。蔡桂荣口齿伶俐,为人谦和,特别成熟,善于学习,曾被评为全矿青年的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说话办事很有感召力。
赵桂珍憨厚、实在,干工作踏踏实实,在新村青年点也是带头人。
他们上山后,蔡桂荣牵头,制定很多规章制度,例如学习制度、出操制度、劳动制度等等,青年们的生活更加有组织,有纪律。
一天,青年监督岗王萍等人值日检查卫生,她看见帐篷内有个盆里泡着一个被单,就拿到自己的寝室放在了门口,这时正好赶上下地的青年休息,刘建平跑到女生宿舍前把盆端了回来,王萍说:“我给你洗吧。”
刘建平红着脸,边往回跑边说:“不用不用。”
女生宿舍后面有一块地,这是离青年点最近的最好的一块地。
矿工会主席安昌东是76年的4月份刚刚退休,因为青年点在选址时他也是主要的决策者之一,他对曙光很有感情。他向组织上要求到曙光,为青年们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他也是一位鲜族人,也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立过许多战功,团级职务转业,到了地方被分配到城子河煤矿当了工会主席。他与李兴奎科长非常熟悉,工作办事非常严谨。
安主席到了曙光后,在四头山下开出一片地,他每天起的很早,因为四头山最近常出现野猪,他又是一人下地,所以,他常常一手拎着镐头,一手拎着猎枪到房后的地里,细细整理出一片非常好的地块,他自己买的西瓜、香瓜、柿子种子精心种植、侍候,因为这片地在玉米地的后面,新来的青年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种的什么。整天他自己忙活。李科长想给他派几个助手,他怕男生不定性干不好,又怕女生的香粉味刺激瓜秧不结果。
青年食堂的建设进度非?,这得益于矿领导的重视,更得益于各单位的大力支持,每天拉运砖瓦砂石的车不断,各单位支援建设的师傅也干劲十足。
一天,新上任的五七工委的张乐祥书记随车到了青年点,因为青年们都下地工作了,他先看看老工会主席,安主席带他到了西瓜地,张乐祥一看笑呵呵地说:“哎呀,这瓜长的不错呀,有好多都熟了,我先尝尝甜不甜?”
安主席摘了一个瓜递给张书记,张书记用衣袖子擦了擦,掰开瓜递给安主席一半,安主席说:“你是第一个吃这瓜的人,算开园,我不吃。”张乐祥很难为情,吃吧,老领导辛辛苦苦还没吃一口,不吃吧又怕老领导不高兴,就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这瓜真的太甜了,还香喷喷的,好瓜好瓜。”
安主席说:“这几天我就想摘瓜了,咱们这里都算上有100多人了,瓜少我怕不够吃,就没摘。”
张乐祥说:“这么大一片瓜地,咱俩看看熟瓜肯定够。”
他俩顺着瓜地先看一遍,瓜熟的真不少,于是,他俩开始摘瓜。不一会地头就堆了好大一堆瓜。
张乐祥是一位谈笑风生的老科长,说话干脆利索,工作决策也是嘎巴脆。在全矿近百名科级干部中也是很出众的。在建设西斜井的指挥部他任书记兼井长。西斜井交付使用后,他到了矿五七工委任书记。从生产一线到了二线,工作起来还是风风火火。
他对安主席说:“一会儿,找王洪君、蔡桂荣、赵桂珍,今晚让他们安排一下,把小青年组织起来,唱唱歌,咱们发瓜,乐呵乐呵。”
蔡桂荣他们几人就认真安排起来,晚饭过后,又想起了敲铁道的声音,赵桂珍挨屋通知大家到两趟房子中间的空地集合。在空地上,有几个青年找来几块干柴放在中间,拖拉机手给弄点柴油倒在了木柴上,点上火,火苗并不高,也没有什么可以坐的东西,大家围拢过来后都站在那里。王洪君招呼大家围成圆圈,蔡桂荣开始讲话,她总结了夏锄、麦收这段时间的工作,表扬了迟小光、郑宝才、庄淑芹、罗宏伟等人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她特别表扬了袁行文,说他腿脚不好,点跛很重,本不该下乡,但他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下乡还到了最艰苦、最偏远的曙光,无论是铲地、割麦子每次都没有落后,我们应该向他学习。王洪君、赵桂珍带头鼓起掌。蔡桂荣说:“这段时间304am永利工作比较繁杂,一部分人要帮助盖食堂,一部分人要准备收豆子,还有一部分人要准备打场,去北沟把萝卜起了先挖几个小储存窖,把萝卜埋起来。”她工作安排的既详细又全面。
这时,张乐祥、安主席和食堂的几位青年拎着刚刚洗完装好土篮子的瓜开始给青年发瓜,大家都很高兴,这时,王洪君说:“下面请宛文学给大家唱一首歌,大家欢迎。”
大家围在一起,一边吃瓜歇息,一边说说笑笑,原本安静的山间渐渐热闹起来。平日里宛文学看着朴实憨厚,谁也没想到,他一开口唱歌,竟当场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洋壮丽宽广,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俯瞰着海面像哨兵一样……”
清亮又真挚的歌声在山谷里飘起,没有伴奏,却格外动人。众人情不自禁跟着轻声合唱。紧接着他又唱了一首《北京的金山上》,大家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接着,徐长山唱了一首京剧《今日痛饮庆功酒》,女生朴凤善唱了一首《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一曲接着一曲,歌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蔡桂荣很激动地说:“等食堂建起来,咱们多搞一些活动,让大家天天开心快乐。”
不久,矿上成立了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宛文学被调去做了独唱演员。
一起下乡的同学为他骄傲,曙光为他骄傲。
大家知道安主席在为青年种瓜,青年点也有了瓜地都很高兴。安主席找了几位不擦胭抹粉的女青年帮他料理瓜地。
一天,一群乌鸦到地吃瓜,正好这几位女青年赶到地里,轰跑乌鸦后,安主席看到刚被乌鸦叨破皮的西瓜就说:“你们几个拿回去吃了吧。”
从城海点到曙光的温慧芝,勤俭肯干,不善言辞,她把分到的西瓜放在箱子里没舍得吃,结果过了两天西瓜就从乌鸦叨的地方淌水坏了。
七月末,又有一批男、女青年来到曙光,这些人是张宝玉、郑翠英、吴冰香、宋尚荣等人。来曙光的人越来越多了,曙光的建设也越来越快。大食堂每天都有新进展。
一天,五七办有一台拖拉机要上山,领导告诉不能跑空车,于是就拉上一整车砖。正好蔡桂荣在山下作学习毛主席著作巡讲结束,她就搭车坐在了装满砖的拖车上,拖拉机从炮手沟的山路上山,路途要比走国防路那边近一点,但是路况不好,都是狭窄的山路。当拖拉机过了建材总厂青年点不远,拖拉机的拖车就侧翻了,一车的红砖散落一地,有的正好砸在蔡桂荣的后背上。
蔡桂荣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马上开始装车,当她和司机把一整车的砖装好,她觉得自己的腰有点麻木,她扭动几下,上车继续随车前行。
知青们日常取水的水井,坐落于食堂新址斜前方低洼处,一股山泉顺着山坳蜿蜒淌下,汇成清浅小溪紧贴井边潺潺流过。帐篷营地与女知青宿舍都建在缓坡之上,想要取水,总得踏着土坡上下往返。青年点定下规矩,各班每日轮派值日生挑运全天生活用水,不少城里来的青年从前从没碰过扁担水桶,尤其是刚告别课堂、初赴山野的女知青,挑水爬坡成了一桩棘手难事,拎着半桶水都步履踉跄,常常累得气喘吁吁。
五班女知青刘亚平将同伴们取水的窘迫尽数看在眼底,默默记挂在心。她素来踏实肯干、吃苦耐劳,平日里脏活累活从不推诿,思想上一心向党组织靠拢,始终把为集体分忧、为同伴服务落在实处。天刚蒙蒙亮,旁人还在睡梦之中,刘亚平便早早起身,悄悄扛起扁担、拎上两只水桶,独自走下土坡去往井边,打满清水后挨个班组送水,日复一日风雨不误,默默帮姐妹们分担挑水重担。
一日凌晨,天色才蒙蒙亮,山间雾气浓重,四下静得只剩溪水叮咚。刘亚平照旧赶早出门挑水,刚走到溪边,骤然瞥见溪流对岸立着两只灰狼,碧绿的兽瞳在昏暗中泛着瘆人的冷光,牢牢锁定了孤身一人的她;慕季峡瘴抟蝗,远山密林沉寂无声,周遭连鸟兽声响都销声匿迹,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窜遍全身,刘亚平只觉头皮发麻、汗毛倒竖;怕抑嗨挥凶硖哟,攥紧手中粗壮的木扁担,挺直腰身厉声呵斥,借着吼声壮胆威慑野兽。两只饿狼被她果敢的气势震慑,迟疑着往后缓步退让,几番徘徊试探,终究不敢贸然上前,耷拉着尾巴慢慢退入山林深处,消失在茫茫晨雾里。
时代的洪流冰冷又残酷,碾碎了一代年轻人的理想与前程,可在偏远山区简陋破旧的知青点里,苦涩贫瘠的苦难日子中,依旧藏着凡人最朴素的温情。漫天苦寒、前路渺茫的重压之下,在贫瘠岁月里互相搀扶,熬过一个个漫长又刺骨的寒冬?紫橹ビ胗谥曳剂轿慌,便是这片灰暗底色里最温柔的一束微光。
她们天天拿起斧头、柴刀劈柴,将干透的硬木段稳稳卡在木墩之上,抡起笨重的斧头。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劈柴声,在寂静的傍晚此起彼伏,单调又厚重。每一次挥斧落下,都需要调动全身力气,就这样,烧水烧炕,日复一日的坚守,在苦寒寒夜之中,为一群命运飘零的同龄人,守住了一方温暖的小小天地。这份藏在柴米烟火里的善意,渺小却滚烫,在那个灰暗压抑的特殊年代,成为困顿岁月里最珍贵、最温暖的底色。
(未完待续)